小小的鏡子
自以為姿態嫵媚、嬌柔地歪在沙發上遙控著近在咫尺的電視屏幕，貌似懶散得心不在焉實則緊張地暗中打探，基本保持三十秒鐘一次的頻率不時偷瞄（其實是盯）一眼對面忙著從行禮箱中掏東西被稱做老公的那個男人。這男人每次出門回來都得讓他自愿地把東西一件一件獻寶一樣顯擺一番，必須得給他一個自己把自己掏空的表現機會。若是自己顛兒顛兒去翻定會被他怒吼一聲、恥笑數日，吼我的不尊重弄亂了他的包包折損了他的面子，笑我小女人的貪婪死性不改。數番交戰過后，我越來越矜持淑女一般等他把最后的底牌翻開，且要做出不耐狀，他則越來越童叟無欺地把兜子底的灰塵都要翻過來解釋一下時間和出處，男人的霸道與天真因為彼此的習慣已成自然。
老婆餅、椰子糕、鮑魚酥、衡水老白干、檳榔干、擠焉的火龍果、壓扁的小芒果……這堆是婆婆的，那堆是大姑姐的，這堆是大伯哥的……東西被有條不紊地分成了堆，都快到箱子底了，怎么還沒有我什么事呢？盡管常常嫌他拿回來的睡衣不夠透明，T恤顏色鮮艷得像秧歌隊里的大媽，蠢笨的鞋跟讓我不能盡顯淑女的窈窕生姿……但是，那絕對是為了提高他欣賞水平的指導性工作，并不是讓他無視老婆的存在啊！
正當我為他如此禁不住考驗而癟起嘴時，突然發現，自己的姿態不知什么時候竟然由高高在上的驕傲下滑到了地板上，并沒出息地蹲成了他面前的哈巴妞，趁他沒發現，趕緊端正坐姿并干咳數聲。果然接到提示的某人拿出一個亮晶晶的圓形金屬物件興奮地說：“老婆，這個給你。”
觸手沉甸甸的感覺讓我一陣暗喜，定睛瞧時一個圓圓的、薄薄的金屬小盒子乖乖地躺在我的手心，銀亮的外殼閃著冷艷的光，環形金屬緊裹著墨綠色水晶樣的物質，那一汪碧綠之下，一朵與外圈同樣銀亮的金屬玫瑰靜靜綻放，從款式到顏色再到質地都是我喜歡的那種味道，小資極了。
輕輕按開卡簧，“啊！！”一聲慘叫讓他徹底停工，盒子里空空的，一面可怕的鏡子把我的臉孔數倍放大。
“惡夢，惡夢，快快醒來啊。”為了讓疼痛證明醒著還是夢中，我跳著腳狂喊：“你竟然把白雪公主后媽的鏡子送給我！？”
誰知人家輕描淡寫徹底蔑視我：“沒看明白你毛什么呀，看另一面，這面是怕你將來老了、眼睛花了，沒法化妝幫你放大用的。”低頭一看，果然另一邊鏡子 映出我大小正常但表情絕對不正常的臉。他臉上抽動的肌肉告訴我他一定在暗中笑得抽筋，而自己卻再沒心思與他斗嘴，甚至對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的貴重禮物都視而不見了，這鏡子觸了我幾年前的回憶。今天，他送我鏡子的含意是不是也正是我心里想的那樣呢？
老公是東北男人中的典型，向來以把大男子主義貫徹到淋漓盡致而深感榮耀：從不買菜、做飯、洗衣，擦地，從不帶孩子、哄老婆，從不……太多的從不外加一個心情不好就蠻不講理的火爆脾氣，簡直令人發指到士可忍而淑女不可忍的地步。而脾氣本就驕傲得像個刺猬的自己，也在這種氛圍中不知不覺變成了一黑段捍婦（捍權婦人）。
不知是流年不利犯口角，還是七年之癢的情感與審美疲勞在暗中作祟，那一年的記憶中似乎總在吵架。心累得像裂開了無數的傷口，隨便碰到哪個都會痛到骨髓。一次記不清原因的爭吵中，氣怒攻心，又滿腹委屈無處訴的我撒潑般坐在一堆剛沖好的零件中號啕大哭，邊哭邊順手拿起手邊的零件不管不顧地拋打著他，那零件的邊緣鋒利如刀，割得我雙手無數傷口，血滴順著拋出的鐵片甩向了他，他的手臂也劃出了血痕，最后我哭著說：“我不跟你過了，我嫁給你不是讓你欺負的，為了兒子我忍了太久了，今天我要和你離婚！”
“離就離誰怕誰！”在他回應的吼聲中我匆匆把手纏成了熊掌換了衣服上路，路上他咬著牙不停地發問。
“你可想好了？”
“將來可別后悔！”
“兒子你可別想要!”
“你自己想離的還哭什么？”
也分不清他是要挾還是恐嚇，反正我只顧看著窗外流淚就是不出聲。看著我的決絕，他一腳油門踩到了底，一會就到了民政局。
悶熱的午后寂無人聲，花壇的花兒都焉了，辦公室里被打擾午睡的女調解員不高興地向我們甩著官腔要這要那，而我們的現狀顯然讓她更加的不耐煩。要結婚證，沒帶；孩子歸誰，你要我也要；撫養費，都要自己養，用不著對方；財產分割，怎么分割？哪個家具也沒刻著誰的名字，所有的錢里有他的血也有我的汗，怎么分？
最后那個調解員“啪”地合上了登記冊，要我們回去擬個書面材料再說，最后十二萬分不耐煩地說：“你們快回去吧，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離不了，回去吧。”我倔強站在那就是不動，那男人說：“怎么咱也得回去拿證寫材料啊，走吧。”出了門我轉身獨自從另一條路走開，讓那個人和那輛車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再也與我無關。
大路上來回地看了又看，一輛公車也沒有。新建好的農大新區人口稀少，到處都是空著的別墅式建筑，幽靜秀美但卻空曠寂寥。樓區背后青翠挺拔的將軍峰在陽光下安靜美麗，是否能容納我此刻的悲傷？一直想讓他帶我來登山卻沒能如愿，今天就讓我自己來完成吧。
山腳處的臺階很平緩，可是走得急加上一路不停地抽泣，不一會就呼吸急促，胸口炸裂般地痛起來。抹著汗淚交流的臉，站下環顧一下四周，安靜得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自己站在來可來可去、可上可下的途中徘徊猶豫，山下的景物已經模糊，而路的盡頭卻掩在山頂密林深處，正如那苦樂參半的婚姻，何去何從？站立良久，仍是無解，鳥兒神秘的鳴叫聲忽遠忽近地回響，開始沒來由的心慌起來，抬眼望了望山頂，用力頓了下腳，一陣風樣沖下山去，招了出租徑直回家。
以為那個人會在家里等著自己，回到家，開了門，房間內一片安靜，忽覺心里一陣失望。失望什么呢？難道我在心底期盼著他能在家等我嗎？即便等了又能做些什么呢？繼續和自己吵？一起擬寫離婚申請材料？還是等他找自己和好？累贅了那么久的婚姻今天終于放下了，分不清是輕松還是痛苦，無助的把自己扔到床上繼續痛哭起來，然后，閉上腫澀的雙眼昏然睡去。
手機在桌子上連震帶響地吵醒了我，打開一看，竟然會有27個未接，按下綠色鍵瞬間那個人在那邊大聲喊：“你在哪呢，為什么不接電話？”
聲音很大，但是我能清楚地分辨出秋那不是怒吼而是焦急。我啞著聲說：“我在家。”
那邊掛了電話，我倒在床上繼續哭，不再是傷心，而是那27個未接讓我的心變得柔軟了，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正在回家的路上飛奔。
五分鐘后他撲在床頭捏著我哭腫的臉問：
“傻瓜哭啥呀？還跟不跟我離婚了？”
“你上哪去了，電話也不接，我等了半天你沒來，以為你回家了，回家一看還是沒人。”
“猜想你是不是上山去了，我來回上去兩回都沒找到你，你到底上哪去了？”仍然是質問但是輕輕的聲音勾起了我更多的委屈，我聽見自己啞著嗓子說：“我一個人不敢上，半路就下來了。”說完，我開始放聲痛哭，而他緊緊的擁抱和過速的心跳讓我知道，這個男人這輩子再也不會放開我。
今天，這面小小的鏡子，讓我想起那個古老的成語“破鏡重圓”，而我相信，這四個字在他工作成狂的大腦里根本沒有任何概念，他只是單純地感覺：這個東西，我老婆一定會喜歡，僅此而已。
是的，我的老公沒有讀過很多的書，所以他不知道沙翁是何許人，也看不懂紅樓里的幽怨纏綿和世態炎涼，更不去探究電視里的郭靖、楚留香出自哪個作家，瓊瑤的眼淚也只不過是他笑話我的把柄；我的老公沒有高深的學歷和一紙文憑，所以找不到高薪體面的白領工作，每天都要辛苦打拼，就像廣告里那個總是與頑漬特別有緣的男人一樣，經常把剛換上的新衣服弄得面目全非。他辛勞地工作著，緩慢但卻執著地向前走著，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螞蟻，按著自己的處世哲學交著朋友，按著自己的藍圖擴大著事業，他的聰明，他的腳踏實地，在這個物欲橫流、浮躁虛榮的世界里更顯真實；盡管他貌似對我的文字嗤之以鼻，但總會和別人顯擺他老婆空間的東西多到打不開， 他讀不懂我的文字又有什么關系，在這個充滿誘惑的嬗變世界里，他樸素的忠誠才是婚姻中更加難能可貴的基石。
至于說他野蠻也一點不過，他老爸火爆脾氣的遺傳基因在他這完全被發揚光大，發起火來什么傷人說什么，怎么痛快怎么來，什么點火就著、暴跳如雷，什么一言不合、聲嘶力竭，什么強詞奪理、橫眉冷對，什么什么……無數個形容暴君的四字成語用在他身上都貼切到讓我對創作者佩服得五體投地。很多人問，你們吵架動手嗎？嘿嘿，幸好他夠聰明，沒有暴力傾向，不然以秋水的執拗柔韌，必將維權進行到底。
他總會在送了一束玫瑰之后，額外搭送無數的牢騷。而我在數度婉拒不成之后，也練成了一項絕世神功，試問：有幾個女人有把牢騷當成送花小夜曲來聽的本領；這個男人讓我放心到，出去喝酒不到午夜之前我不會打電話到處找，因為我知道他心里的解碼器主動放在了我的手里，就像我和朋友相聚他也總是在該接的時候才打來電話，給足了彼此信任的空間；這個男人在午夜對著電視喝啤酒時也要拉起朦朧欲睡的老婆一起陪綁，絮叨著他大大小小的計劃。雖然聽著數遍成繭的內容有點乏味，可是我很慶幸能以紅顏知己和黃臉老婆的雙重身份坐在這里傾聽他的心事，一邊竊笑這是幾世修來滴？這個男人在外地進貨時可以買完車票把晚餐變成面包，花光了所有的錢，只為了給我買回一個暖手的電熱寶，回家后卻因為我把他的寶貝狗閨女金毛弄不見了而大吵特吵。這讓我找到金毛后摟住它不斷唏噓著，羨慕著：“我不見了都不會有人這么著急呢，以后你可不敢跑了。”而那個弦外之音的指向者就故做沉思走神狀了，切，有本事別絞盡腦汁地想著怎么哄我啊。
這就是那個用一生的時間和我吵嘴斗氣、可以理直氣壯對我的廚藝橫加挑剔的男人，這就是那個本性善良卻因脾氣暴躁而讓人又愛又恨的男人，這就是那個個自尊心和責任心同樣無限強烈的大男人。這個男人付出了很多但卻吝惜著語言的表達，每次我問他你愛我嗎？他總是避重就輕、答非所問、顧左右而言他，一旦他醉酒了，那就是最佳拷問時機，我只消問一句，就會得到無數句斬釘截鐵的回答，誰說老夫老妻就只有親情沒有愛情，那只是借口。
這個充滿矛盾的男人就是我的老公，一個不會用嘴來哄我，只會用心來疼我的男人。能把野蠻發揮到可愛，這也算是內功深厚、功力非凡吧？
畫外：早就想寫寫這個一直陪我走到今天，而且看樣子勢必和我一路糾纏到白頭的枕邊人，
可是夸他不能太著痕跡，損他又不能太過無禮，所以一直拖到這個鏡子的出現。讓友們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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